紧闭着深锁的门
听我琴声的飘雾
打开你孤独的窗
莫要转过去你的身影
走进你深藏的梦
谁在无声地睡眠
点亮你微明灯
是张不能不害羞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家庭
给我个燃烧的爱情
让我这出门的背影
有个回到家的心情
——《家》
16岁那年参加全国艺术类联考,当时好几家艺术院校都在长沙设了考点,我便在那年春雨绵绵的一个晚上,背上行囊,扒上一部夜行的列车。现在还记得那部列车是开往西安的,车上的人高大壮实,说一口顺听的北方普通话,全不像南方人矮小精悍。那时的火车票非常紧张,交通运输还是铁老大独挡一面的状况,我是乘着夜色是“扒”上火车的——没买票,也买不到票。列车上那个挤噢,到处是人,车座底下、厕所里、过道上——人与人全是肌肤亲密接触,连你转个身都要带动周围的人一起动,更别说去一趟洗手间了,那是一种不可想象的高难度的集体运动——除非可以从别人头上踩过去。考试的时间非常紧凑,通常是考完这家马上接着考另外一家,考得晕头转向。记得在长沙考完之外转战到株洲考场,已经下午5点半了,天下着雨,跑到汽车站还没来得及抖一抖身上的雨滴就被拉客仔拖上了一部开往株洲的破车:“上车上车,马上就开!”不由分说地推着我上车。结果这部车首先因为抢客人与别的车主大打出手,然后又在半路因水箱冲缸不得不停止前进。夜色中,我们这些倒霉的乘客被“卖”到另外一部破车上,坐位是不可能有了的,剩下的路只有僵直直地站着。那时候的我,面容憔悴,疲惫不堪,累和饿双重向我的知觉发动攻击,加之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微微带有恐惧和无处不在的戒备,也使我的精神高度紧张。等到我两脚已经痛得麻木时,浓浓的夜色中看到了灯光,越来越密,每一盏都透露着温馨和暖意,那个时候的我,看着这些灯光时,心中多么渴望有一盏是属于我的啊。可是,行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还能奢望有这样的灯光吗?
早上8点30分,从德钦开往盐井的班车经过飞来寺,我跳上车,开始了214国道向318国道的转变。车上全是当地的藏民,还有一对杭州夫妇,也与我一样走滇藏线,哈哈,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脑子搭错线。曾经看过一句话——“到西藏的人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就是感情出了问题”,一路上我都在思考——我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德钦到盐井一路都是荒凉的大山,公路傍着大山沿澜沧江而行,江水夹带着泥沙急流向前,偶有空旷的河谷之地,便出现三三两两的藏式民居,还有那些高大翠绿的核桃树。我虽然昨晚一夜没睡,但此时精神尚好,不停地看着窗外,只可惜这荒芜的大山一座接一座,看久了便有视觉疲劳之感。
车在颠破的土路上前行,将近中午时分,前方出现一块横栏——“开放的西藏欢迎你”,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但我看了之后还是有些欣喜鹊跃,坐我身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路不停抽烟的的藏民对我说:“是的,这里是西藏了。”是的,我对自己说,西藏到了。
德钦开来的车只到盐井不再继续前行,要到芒康方向只有在盐井转车。我和那对杭州夫妇在路边一小店放下了行李,买了到芒康的车票(40元/人)。卖票的居然是饭店的老板,他说去芒康的车等会要在他这家店里吃过中午饭才走的,而且还一口气找了80张5角的零票给那杭州人,搞得这位仁兄只有拿着这一大沓分量够重却面值不大的钞票苦笑。
点一了碗米线边吃边等。这对杭州人男的叫阿勇,女的叫朵朵,两人新婚蜜月旅行,一路上恩爱有加,小吵不断,我这个大电灯泡功率超强,不断发射高能频率,但这俩人照样卿卿我我,如若无人之境,把我这大活人当作透明一般。
从盐井到芒康的车来了,比我们头先坐的车还脏,而且坐位前后相隔太近,坐下去后我不能保持正确的坐姿,膝盖被顶着生痛。满足吧,好过连车都没有,这条线上不是每天都有班车,我运气还好,正好碰到开车日。
车上下来的人除了藏民之外还有一位看了半天确定他不是藏民的小伙子——主要是他的黑已经与藏民相差不大,但他背的包上有挂钩,我确认之后向他询问前方的路况,哪个地方修路,通行情况怎样等等。这位公驴从新藏线走下来再走滇藏,口气大得不得了,我的问题还没讲出两个字,他一脸听不懂普通话的表情同时不耐烦地用广东话反问我们:“你抵识不识讲白话哇?”我一愣,以为他来自某个特别行政区,本着同胞之心手足之情,我跟他说我会讲一点点,也听得懂。广东话交谈还没说两句,他又是一脸不耐烦,用纯正的国语说:“算了,还是讲普通话好了。”妈的,原来他会讲啊,装什么蒜!我顿时连张嘴讲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路照样还是烂,全是灰土路,车行过处扬起漫天飞尘,车速保持在40公里/小时。我在颠簸中渐渐入睡,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上凉意阵阵,原来车已行上一个垭口,路上还有积雪,低矮的灌木丛遍布山岗,四周旷野无一点人烟,只有这部破车摇摇晃晃地在继续前行。一车沉睡的人此刻也都醒了,高声地用藏语聊天。我前方一个豪放的藏族男子,头发乌黑卷曲,胡子跟头发一样欣欣向荣,手腕上套着一个巨大的玉石手环,五根手指上全部戴着戒指,发胖的身躯,浑圆的肚子,声音像他的身材一样雄厚,我想大概身家资产也一样。他不停地散烟给周围的人抽,搞得车厢烟雾弥漫,时不时地大笑两声,好似天空滚过一道闷雷,响过之后还在耳边隐隐回旋。
车子夹带着尘土和一群疲惫的人驶入了318国道与214国道的汇合点——芒康县城。县城不大,相当于内地的一个镇,但已经相当不错了,芒康是昌都地区最好最大的一个县,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就是没有汽车站。
车把我们放在康圣宾馆,这个宾馆好像是县城里最好的宾馆,价钱也是最贵的,询问了一下,居然有十块钱的床位,但在主楼旁的招待所里,无卫生间,想方便必须带上头灯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而且还需要一个适应性极强的鼻子。
我们去打听开往左贡方向的车,没有,只有包车,但价钱贵得惊人,当地人给我们指了个方向,说到气象局院内问问看,那儿可能会有回程的车。我们遵命,立马跑到气象局,原来就在我们住的隔壁。一问之下还真有车,但一部五菱小面包要挤下七个人,加司机八个,那我们的大包如何放得下?司机蛮有把握地拍胸脯:“放心,我说放得下就放得下。”价钱是每人65元,但我们又笨蛋了一回,那四个与我一同包车的民工把车主拉得远远的说价钱,我们在一边观望,等到车主回来时跟我们说“好了,就说定了一人65!”肯定那四个人没出65,我们帮他们弥补了余数。
好了,剩下来的时间该吃饭了,这时天还没黑,我们仨人在街上转悠找吃的。我眼尖,看到另一条岔路尽头有家店门口挂着一块鲜红色的横幅,可能是有什么特色菜之类的,便提议到那家去看看,结果走近了是一家重庆火锅店,横幅上写着“本地鱼优惠每斤15元”,店内尚且干净整洁,决定在这家解决肚子问题。呀,真是不吃不知道,这本地鱼是高山上的雪鱼,无鳞,约有两条手指那么大,肉质细滑味鲜美,我们吃得大呼过瘾,而且火锅味道也不错,够辣,吃得我们三个鼻涕眼泪一起流。结帐时每人16元,不算贵。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坐上昨天商量好的车,向左贡进发。期间不停的翻山,每座海拨都在4500以上。我们七个人和各自的行李塞在一部狭小的车箱内,难受程度可想而知。
路还是照样地烂,早晨的气温很低,张嘴说话就看得见哈出的白气,车翻过了出城的第一座山后急剧下降。窗外晨光下的高山草甸景色迷人,落叶松紧紧凑凑地聚集在半山坡上,脚下是渐缓的草地,零散的藏居升起袅袅的炊烟,自家的牦牛在附近悠闲地吃着草,见到车辆经过时偶尔好奇地抬头注视,屋后的扬树出了嫩绿的新叶,油油的叶子在逆光中晶莹透亮,清晨的阳光斜斜地从山坡上爬上来,每一个景物都被拉长了影子,淡白色的炊烟弥漫在这一片宁静祥和的土地上。
我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相对恶劣的自然条件,人类总是会寻找到自己生息的家园,历经千百年,其中经历多少艰辛,不停地去发现美和创造美。我只能做一个看客,匆匆地经过这片土地,没有来得及仔细地品味,留下只有一股烟尘,可是那些曾经在我旅途中出现过的的景色, 我只能用心来记住了。
翻越东达山时,海拨达到5008米,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一条道路伸向远方,我们这部小车慢慢地爬行,四周寂静,这时候你会觉得人在这种环境下特别地渺小孤独,在自然面前,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超越它。
垭口上的经蟠在太阳底下随风飞舞,阳光特别刺眼,我们的路程还要继续,所有的未知在前方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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