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
一 醉
马攸木拉山在修路。 寸草不生的地面上, 阵风扬起的沙尘遮住了视线。 我执意在山口寻找牛皮书上提过的经幡丛, 但那里空荡荡的, 多云的天空压得很低。 司机谨慎地点着煞车下山, 一路经过水鸟汇聚的湖泊, 入秋仍繁忙的高原牧场,然后在布满薄云的天空下停在开阔高原的边上。
这才是传说中气势磅礴经幡丛的所在之处,占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地面,左观喜马拉雅山脉素有”智慧女神”之称的那木那尼峰,右望同时被藏传佛教徒和印度教徒认为是世界中心的神山冈仁波齐。 云遮着也许是六千米以上的一切景物, 让风尘满身的几个人望着开阔的谷地在心里轻叹着。 我也不知道若能在此一睹真容是否会忍不住哭, 身处这样高度上时的心情好象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却想不明白主权交给了谁。手上捏着帽子慢慢顺时针绕经幡走, 地上有许多藏民放下的贴身衣物,他门相信此法可以脱去身上的疾病和心里的忧愁。
以往曾许多次身处圣景近前却因天气原因难得亲见, 比如数次阿尔卑斯山上的不巧,比如苦等数日的黄山。大起大落的心情根本没法在美到极至的地方存活, 那种情绪只会带来心上的烈焰,只会引发不能自持的伤感。 所以我刻意把心态调整得低调些。 路上每一种天色下的景致其实都有其独特的韵味,很难预料记忆会重现在何种偶然或必然的机遇中。 此时的冈底斯色彩过于厚重了, 与其所担当的”围绕在释伽牟尼周围修行的五百罗汉”的说法颇为神似,也使我不可救药地陷入类似思维失重的状态里,身体和心灵都轻飘飘的。
苯教徒认为这片高原是世界的中心,冈底斯山脉的主峰就稳座在藏地这朵巨大八瓣莲花之根上。不知道冈仁波齐的藏族人如凤毛麟角。“冈”,藏语意为“雪”,“底斯” 即梵语意“雪山”;“冈仁波齐”藏语意为“神灵之山”,梵语意为“湿婆的天堂”,被藏传佛教徒,苯教徒和印度教徒共同视为神山。山峰高6656米,终年积雪的峰顶如同圆冠金字塔,面朝喜马拉雅山脉的南面山体中央,有风化而成的形同佛教符号“雍仲”的台阶地纵横着。在行进的途中,云忽然升至峰顶,展露出完整的“雍仲”,虽然只有一忽,还是给了赶路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霍尔是个很简单的处所, 带着点世界尽头的味道, 在这儿生活和工作的人非常和善。在可以远远望见塔钦的路上, 跟那些正在漫天黄土里筑路的边防战士的短暂对望终于打破了心里固守着的平静, 使劲忍了又忍,眼睛还是湿了。 这一路有时疯狂地滋长着在阿里某处工作的设想,任极至景色肆意将平时的原则冲击得溃不成军,心已经乱了。
塔钦是神山脚下的一处临风小镇, 无论往来的人心里是否承载了向往的意味,镇子始终保持着平淡的姿态。一件鲜艳的橙黄色袈裟把我的目光从阴郁谷地拽回到停车场,定睛看着这个举止过于从容的印度教苦修者, 想起那句道听途说:前来朝圣的印度教徒视在转山道上仙逝为最大幸事――从某种角度来看,似乎没有比这条道路更适合转世轮回的地方了。
下午三点,一顿风卷残云的晚午餐之后,天色渐晴, 我一边承认自己过于追求享受一边把四方桌搬到餐厅门外的空地上。面对仍然笼罩在山巅的轻云不明就里,索性泡了购自苏州狮子林的碧螺春茶,几个人围坐山脚悠然品茗悟景。 碧蓝的圣湖玛旁雍错倚在对面喜马拉雅的裙边平静地喘息着,风带来湖水的气息,和着茶的味道,正好。
黄昏时我长时间地徘徊在旷野上, 看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康巴人的彩衣一点点移向谷地深处,听不懂的语言被欢乐的语气托着回荡在空气里,马颈上传来的铃声渐淡, 和他(她)们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两山之间的NOWHERE里, 就好象回到了当初这个不屈的民族支系跋山涉水而来的地方。这种生命力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顽强”来形容了。一团彩色云霞聚集在纳木纳尼峰边上,被智慧女神的狡黠戏弄得愈加鲜艳, 大概是吸收了过多玛旁雍错的水汽, 云的一边竟呈非云非雨状悬在半空,撩拨着镜头的焦点。
我从不知道世间的夕阳在离天很近的地方竟可以如此悠长, 也从不曾奢望年少时一场梦里的场景竟能奇迹般实现在这个不可言说的宽广谷地边缘――直到多日后身处截然不同的阿尔卑斯山齐膝的雪地上,面对同样在夕时拒绝显身的少女峰,我仍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促成了这样一幅不可求的境像,在一个几乎玄妙的时刻, 近乎完美地呈现在我的取景器里?简单的交谈使我得知那袭橙黄色的袈裟已经在转山道上得到了七次加持, 他也不知自己会守在这儿多久。 远远地望着他在金色光芒里郑重地朝四个方向祈祷, 那件被夕时阳光照得耀眼的僧衣透过眼睛恍惚了我的心。
终于暗淡的天色掩盖了从鬼湖拉昂错方向开来的一辆形影相吊的汽车扬起的阵阵灰尘, 黑暗即将重新掌管这片地域。 回程行得缓慢, 偶然西望,惊见晚光的美妙:那半坡上牵马缓步的人也许正望着自家窗里初燃的灯火, 踌躇片刻重新起步,也因此成就了一幅光影奇异的晚归图。
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
故乡的水和亲人的盼
淡远在喜马拉雅的另一边
只有神山的纵横
是我攀升的梯
是我来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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